公司被吊销后的法律问题探讨

房地产法律事务部 王英

    最近我与陈洁律师办理的一起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中，遇到了公司被吊销后的几个法律问题。该案件的违约事实比较清楚，但责任承担的主体问题成为辩论的重点。因该案正在办理之中，现仅就其中涉及的法律问题作如下探讨。
    一、公司被吊销后的诉讼主体资格
    最高法院曾在2000年以复函的形式就“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主体资格问题”进行了明确答复。最高法院认为，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是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依据国家工商行政法规对违法的企业法人做出的一种行政处罚。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只有清算程序结束并办理工商注销登记后，该企业法人才归于消灭。因此，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注销登记前，该企业法人仍视为存续，可以自己名义进行诉讼活动。
    最新颁布的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0条明确规定了，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
    因此，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在诉讼中完全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仍然可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起诉、应诉等诉讼活动。
    二、公司被吊销后股东的诉讼主体资格
    最高法院曾以复函的形式答复，“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被注销登记前，该企业法人组成人员下落不明，无法通知参加诉讼，债权人以被吊销营业执照企业的开办单位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也应予以准许。”据此，最高法院对企业吊销营业执照后未依法组织清算，债权人追索公司股东的方式，持肯定态度。
    2007年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印发的《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规定了，股东瑕疵出资的，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公司债权人有权要求该股东在应对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因此，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股东可以作为被告参加诉讼活动。
    三、公司被吊销后股东的相关责任
    根据《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的规定，目前债权人可以通过三种诉讼方式追索股东的相关责任。
    1、清算责任
    《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了自行清算和强制清算程序。有限责任股东应当在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履行清算义务。股东逾期不成立的，进入强制清算程序，司法解释赋予债权人申请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的权利。
    司法解释第7条规定强制清算事由，包括公司解散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虽然成立清算组但故意拖延清算的，违法清算可能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股东利益的。因此，股东可作为清算案件的被告，债权人可以此为依据向法院提起清算案件。
    2、清算赔偿责任
    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清算责任的判决属于给付判决，在效力上具有执行力。但事实上，清算责任判决的执行效果并不尽如人意。为了解决清算责任判决执行力的问题，公司法司法解释对清算义务人在清偿程序中容易出现的不作为行为，针对性的规定了两类清算赔偿责任。
    （1）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的一般清偿责任。清算义务人如果未在法定期限，即公司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应当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
    （2）无法进行清算的连带清偿责任。因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债权人可以依据该规定起诉股东要求其承担清算赔偿责任，但由于公司帐册、重要文件保存于公司内部，公司的财产受公司的掌握和控制，债权人取证存在困难。因此，举证责任可能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5条的规定，对于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的灭失，原则上应当由债权人举证，但不会过于苛刻，只要债权人能举出对无法进行清算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即完成举证责任。
    3、清偿责任
    目前债权人追索股东清偿责任的规定包括了《公司法》第20条的连带赔偿责任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5条的补充赔偿责任。
    （1）连带赔偿责任。追索股东连带责任的法律依据只有《公司法》第20条的人格否认制度。债权人依据该规定主张赔偿责任，必须证明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才能突破公司的有限责任，追索股东的连带责任。而人格否认制度的构成要件十分严格，主体要件，就被告而言，应只限于实施了滥用公司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行为的积极的控制股东；行为要件，需要有利用公司法人格规避合同或法律义务的行为，或者能够证明公司法人格形骸化；另外还需证明损害事实及因果关系。因此，债权人追索股东连带责任的证明责任十分艰巨。
    （2）补充赔偿责任。如果股东存在瑕疵出资行为，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瑕疵出资股东应当在应对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根据该规定，公司债权人要求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必须能够证明公司的财产执行完毕后，债务仍未得到清偿，才能要求瑕疵出资的股东承担补充赔偿的责任。因此，债权人在公司未清算前不应要求瑕疵出资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另外，《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2条规定，“股东虚假出资导致公司的实收资本低于《公司法》规定的最低注册资本限额的，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无限清偿责任。公司设立时的其他发起人承担连带责任。”如果参考适用该条，股东抽逃出资的数额低于《公司法》规定的最低注册资本限额的，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将扩大到连带赔偿责任。
    四、股东抽逃出资的相关责任
    《公司法》只规定了股东在公司成立后不得抽逃出资，并未直接规定股东抽逃出资的责任，但根据《公司法》、《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股东抽逃出资应对其他股东、公司及债权人承担责任。
    1、股东抽逃出资对其他股东的责任
    股权平等是公司法规定的重要原则，股东应当按照其出资比例享有利益；而股东抽逃出资后仍享有股权利益，显然是对其他股东利益的变相侵占。在此情形下，已足额出资的股东既可以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要求抽逃出资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也可以根据《公司法》第152条的规定，在公司怠于行使其追偿权时，代表公司提起间接诉讼，要求股东将抽逃的出资归还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2、股东抽逃出资对公司的责任
    根据《公司法》第3条的规定，公司享有法人财产权。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严格分离是公司法人格独立的前提。因此，股东在出资后又抽逃其出资的，已经构成对公司法人财产权的侵害，故公司有权起诉抽逃出资股东，要求其归还所抽逃的出资，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3、股东抽逃出资对公司债权人的责任
    公司的注册资本是实现公司债权人债权的重要保障，股东抽逃出资破坏公司资本的维持原则，削弱公司的偿债能力，增加债权人的风险，从而对公司债权人构成侵害。根据《合同法》代位权原理，如果公司怠于行使追索抽逃出资股东损害赔偿的债权，对公司债权人造成损害，公司债权人在债权到期后，可以代位行使公司对股东的损害赔偿权。
    五、股东抽逃出资后又补足出资的相关责任
    从法理上看，根据公司资本维持的原则，股东抽逃出资后补足出资，注册资本得以维持，未影响公司的偿债能力，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损害与股东抽逃出资的行为并无因果关系。根据侵权构成要件，该抽逃行为并未构成对公司债权人的侵权。
    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7条的规定来看，“瑕疵出资股东可以补充出资，但在公司债权人要求瑕疵出资股东直接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诉讼中，股东向公司补充出资的，不产生对抗该债权人的法律效力”。根据该条规定，抽逃出资的股东在公司债权人起诉其直接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之前补足出资，应当产生对抗公司债权人的法律效力。因此，股东抽逃出资后补足出资的时间决定了是否需要为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通过对以上法律问题的分析和探讨，我们可以看到，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依法自行进行清算，否则清算义务人可能面临承担清算责任及清算赔偿责任的风险；而公司债权人要求股东为公司债务承担责任，需要提起清算之诉、清算赔偿之诉甚至清偿赔偿之诉达到诉讼目标，由此债权人面临较大的诉讼成本和举证责任。

    王英，律师，2003年毕业于太原理工大学，获法学学士学位和管理学学士学位，曾在大型企业长期负责法律事务，执业后办理过多起房地产项目开发、土地使用权租赁、房屋买卖、资产并购、公司增资等诉讼及非诉讼法律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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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解析

一字千金——从一起合同纠纷案浅析意思表示解释
证券法律事务部   赵春旭

    案情简介
    香港A公司与某县外贸局签订承包合同，承包了该外贸局下属的B公司。承包期间B公司通过货代C公司出运货物若干批，欠付运费近60万人民币。刘某为香港A公司董事，承包B公司后成为B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刘某就B公司如何偿还C公司运费问题的一份传真中有“我老刘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还上这笔运费”的内容。某法院据此认定刘某表达了与B公司共同承担对C公司债务的意思，并判决刘某和B公司对C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法院依据刘某在传真中的十八个字即判决其承担近60万的责任，可谓一字千金。那么传真中的这一句“我老刘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还上这笔运费”，是否构成刘某加入B公司与C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与B公司共同承担对C公司债务的意思表示呢？这实质上涉及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解释问题。
    一、意思表示解释的概念和目的
    所谓意思表示的解释，是指在当事人意思表示不清楚、不明确而发生争议的情况下，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进行的解释。
    意思表示解释之目的乃在探求当事人之“真意”。意思表示旨在发生一定的法律效果，表意人内心的效果意思体现于外部的表示，意思表示解释所要探求的真意，应依意思表示的种类（如有无相对人），即解释的层次（阐述性解释及补充性解释）而有不同：在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应顾及相对人了解的可能性，以探究表示行为的客观意义；在补充解释，其所探究者，乃所谓“假设当事人的意思”，以补充意思表示内容的不备。
    二、意思表示解释的分类
    （一）有相对人意思表示的解释和无相对人的意思表示解释
    有相对人意思表示的解释，是指对表意人向特定相对人发出的意思表示进行的解释，如对要约的解释。无相对人意思表示的解释则是指对没有特定相对人的意思表示进行的解释，如对面向不特定人的悬赏广告的解释。
    区别的意义在于，一是意思表示的生效时间不同，前者的意思表不必向相对人为之即能生效，后者的意思表示须向相对人为之才能生效。二是是否存在信赖利益的保护问题。前者的意思表示因有特定的意思受领人，对其解释时应当侧重于考虑客观主义的运用，保护受领人的合理信赖；后者的意思表示不存在特定受领人，对其解释则侧重于探究表意人的内心真意。
    （二）阐释性解释和补充性解释
    阐释性解释，是指在意思表示不明确的情况下，通过对文字的解释使其清楚、明确。补充性解释，是指在意思表示不完整的情况下，通过意思表示的解释来填补意思表示的漏洞。二者的区别在于：一是解释的目的和功能不同：前者的目的在于澄清文义，后者的目的在于补充漏洞。二是解释的方法不同：前者一般采用文义解释和体系解释的方法，后者主要通过填补漏洞的方法来解释。
    三、意思表示解释的方法和原则
    如何对意思表示进行解释，我国《民法通则》和《合同法》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了对合同条款解释的一般原则：“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究其实质，合同条款也是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对合同条款解释的方法同样适用于意思表示的解释，尤其是适用于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
    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九十八条对意思表示的解释作了明确规定：“解释意思表示，应探求当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于所用之词句。”
    王泽鉴先生认为，意思表示解释的思考方法同于法律解释，需综合其文义、体系（条款的关联性），发生史（缔约的磋商过去的事实等）及契约目的（经济目的或交易目的），本诸经验法则及诚信原则而为判断，并应详为论证，落实于个案的检验。
    由此可见，意思表示的解释方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文义解释方法
    所谓文义解释规则，是指依据合同条款的通常含义进行解释。合同条款用语的通常含义是按照该词句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理解所得出的意思。即应当按照一个具有通常智商的的人标准来进行解释，法官应当考虑一个具有通常智商的的人在此情况下对有争议的合同用语所能理解的含义，以此作为解释合同的标准。文义解释是合同解释的基础。如果从字面意义上考察，合同条款的含义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不言自明，则该合同条款的解释就应该到此止步；如果合同条款的字面意思可能存在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理解，就有必要运用其他解释规则确定究竟应当采用那种理解比较合理。另外，如果合同词句是通常用语，就应当按照其通常的含义来理解；如果词句是专业用语，就应当按照专业上的特殊含义来理解。
    （二）整体解释方法
    所谓整体解释规则，是指把全部合同条款和构成部分看作一个统一的整体，从各个合同条款及构成部分的相互关联、所处的地位和总体联系上阐明当事人有争议的合同用语的含义。对合同条款采取整体解释规则，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合同当事人在同一个合同里所表达的意思是一贯、不会发生矛盾和冲突的。如果合同的解释者对同一合同文本里面的条款之间作出了相互抵牾的解释，必定是解释过程发生了错误，而不是当事人的意思发生了错误。
    （三）习惯解释方法
    所谓习惯解释规则，是指在合同文字或条款的含义发生歧义时，按照习惯或惯例对合同文字的含义予以明确；在合同存在漏洞，致使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不明确时，参照习惯或惯例加以补充。当然，作为解释合同条款标准的习惯应当合法，且不得与当事人明示或默示的意思相矛盾。
    （四）目的解释方法
    所谓目的解释规则，是指依照合同当事人所欲达到的经济的或社会的效果而对合同进行解释。合同的目的是指合同本身所追求的具体的经济的或社会的效果。合同的条款只不过是当事人为了实现其目的的手段，因此，合同目的是当事人真意的核心，是决定合同条款具体内容的指针。
    合同目的解释规则的功能在于检验其他合同解释规则适用于具体案件的妥当性，可以推翻或者佐证诸如文义解释、整体解释、习惯解释的结果是否正确。
    （五）经验法则解释方法
    经验法则解释方法，是指根据从日常生活中认识、领悟和归纳出来的作为判断事物之间必然联系的一般知识、经验、常识和法则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进行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说服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这种运用经验法则认定证据证明力和说服力的作法同样可以适用于解释当事人的意思表示。
    （六）、依据诚信原则进行解释
    依据诚信原则进行解释，是指在意思表示不明确的情况下，根据诚信原则，运用商业道德和公共道德对意思表示进行解释，判断对于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解释是否符合诚实信用原则。
    诚实信用原则作为合同法的基本原则，被奉为“帝王条款”，有"君临法域"的效力。作为一般条款，该原则一方面对当事人的民事活动起着指导作用，确立了当事人以善意方式行使权利、履行义务的行为规则，要求当事人在进行民事活动时遵循基本的交易道德，以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各种利益冲突和矛盾，以及当事人的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的冲突和矛盾。另一方面，该原则具有填补法律漏洞的功能。当人民法院在司法审判实践中遇到立法当时未预见的新情况、新问题时，可直接依据诚实信用原则行使公平裁量权，调整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对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必须符诚信原则。
    诚信解释作为一个合同解释的基本原则而在整个解释过程中起到“君临天下”的统帅作用，上述各种解释规则无不是诚信解释原则的具体化和运用，运用上述解释规则得出的解释结论也要靠诚信解释原则来检验其正当与否。
    三、意思表示解释方法对解释刘某传真的具体运用
    根据上述对意思表示进行解释的方法，笔者认为传真中刘某所言“我老刘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还上这笔运费”并非其愿意加入到C公司与B公司的债务关系中，与B公司共同对C公司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
    （一）从文义解释来看，不应该得出刘某愿与B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结论
    凡意思都是由自然人表示的，法人本身作为组织体是不能表达任何意思的。因此应当首先判断意思表达者的身份，即他究竟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某一法人，然后才能判断义务的承担者，而不能仅仅因为意思表示是自然人做出的就径行认定其为义务的承担者。
    那么，在本案中，刘某是以哪种身份在作意思表示的呢？传真中共出现4次“我公司”字样，分别在传真的开头出现2次，在结尾处出现2次。也就是说，从传真的开头到结尾刘某都是以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作出意思表示的。尤其是传真结尾处“谢谢贵公司对我公司的支持帮助”和“我公司一定不辜负贵司对我们期望”再次明确地表明，意思表示的主体一直都是B公司。
    所以，根据字义解释的方法，应当将刘某的话理解为其作为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作出的意思表示。
    （二）从整体解释的方法来看，将刘某的话理解为代表B公司所作的意思表示更具有合理性
    根据整体解释的原则，在当事人意思表示含义模糊不清时，不能断章取义，片面地、孤立地解释和理解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而应当根据意思表示在整个文件中所处的位置，结合上下文的脉络，把文件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把意思表示放到这个有机整体中去解释和判断其真正含义。
    上已提及，在传真的开头和结尾刘某都是以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作出意思表示的。那么，在对刘某中间的那句话理解和解释的时候，就应当考虑到传真的开头和结尾这种情况，认定刘某中间意思表示同样是代表B公司所作的意思表示。人的思维往往都是一以贯之的，在开头和结尾的意思表示主体身份都相同的情况下，应当推定中间的意思表示主体的身份与开头和结尾是一致的，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尤其是在结尾又2 次出现“我公司”的字样，这更加明确地表明，刘某一直是作为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作意思表示的，根本没有任何加入B公司和C公司之间债务关系，与B公司一起承担还款义务的意思。因此，将刘某的话理解为同样是代表B公司所作的意思表示更具有合理性。
    （三）从语言规律和表达习惯来看，不应当认定刘某有对C公司还款的意思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听到与刘某的话相同或类似的话，例如“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砸锅卖铁，卖儿卖女，我也要如何如何。”任何具有通常智商的人都非常清楚，这只是一种比较夸张的表达决心的方式而已，当事人并不具有真正从事所言行为的意思。
    刘某在传真所用措辞不过是以自然人惯用的表示决心的方式，来表达其所代表的B公司偿还C公司运费的决心而已，刘某是用自然人的语言习惯来表达其所代表的B公司的意思。这就决定了刘某作为法定代表人对外作出意思表示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其本质上作为自然人在语言表达方面习惯的影响。我们不能强求、也无法强求同一个人在代表公司作出意思表示的时完全摆脱了其作为自然人的语言习惯—法定代表人首先是一个自然人。因为，无论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法人，意思表示者遵守的都是同样的语言规律，使用的都是同样的语言习惯。所以，不能简单地因为意思表示者作意思表示时带有自然人固有的语言习惯烙印，而认定该意思表示即为意思表示者个人的意思表示。
    其实C公司也很清楚，刘某一直都是以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而不是其本人与C公司开展业务的，所以，不管刘某用的措辞是“我公司”、“我们”还是“我”，刘某的意思表示都是代表B公司的意思表示，而不是刘某个人的意思表示。因此，将“不管怎么说，我老刘就是卖房卖地，也要将运费还清”理解为：“不管怎么说，我B公司会尽一切努力，也要将C公司的运费还清”，这才是刘某的本意。
    （四）从目的解释来看，应当将刘某的话理解为代表B公司所作的意思表示
    此处所说的目的是指刘某发这份传真所要达到的目的。传真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围绕同一个目的展开的，只有结合整份传真的目的，才能对刘某传真中的每一句话的含义有一个准确的理解。
    其实，刘某发这份传真的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代表B公司向C公司解释拖欠运费的原因，表示歉意，并代表B公司表达还款的诚意。总而言之，从头至尾，刘某都是代表B公司而不是他本人向C公司在解释原因、表达歉意和诚意。
    此外，从刘某所用的信笺印有B公司的名称、传真的落款是“B公司刘”等方面也可以判定，这份传真是刘某代表B公司发给C公司的。
    纵观整份传真，根本看不出刘某有与B公司一起向C公司承担还款义务的目的，恰恰相反，其代表B公司表达还款诚意的目的是非常清楚的。
    （五）根据经验法则，也不应当认定刘某有愿意与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的意思
    所谓的经验法则，是指法官在确定意思表示含义的时候，应当参考社会通常观念，即一个具有通常智商、通情达理、同等资格的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对该意思表示的理解，来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
    民法奉行意思自治原则，其逻辑前提就是假定当事人为理性人，假定其作出的决定都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本案的业务一直是以B公司的名义进行的，所欠运费完全应当由B公司偿还，刘某经商多年，对商业活动中的风险有着比常人更清醒的认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承担其无须承担的巨额责任。面对60万元的巨额还款责任，一个具有通常智商和理性的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一个对自己的利益稍有保护意识的人，是不可能 “自投罗网”的。因此，如果认定传真表达了刘某愿意加入到C公司与B公司的债务关系中，与B公司共同对C公司承担责任的意思，将是对生活常识和人之常情的极大曲解。
    （六）根据诚实信用原则，不应认定刘某有愿意与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的意思
    诚实信用原则要求公平合理地确定意思表示的内容，维护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在对有争议的意思表示进行解释时，应当根据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对事情的通常理解来进行。据此而言，任何一个诚信之人都不会将刘某传真的话理解为与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的意思表示，因为，如果勉强将刘某的传真认定为其愿同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的意思，那么，刘某将在没有得到任何对待给付的情况下承担60万元的巨额还款责任，而C公司将因此得到巨额利益，并且无须支付任何对价！这种认定显然将导致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的严重失衡，严重违反诚信原则。在刘某没有明确表示愿与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且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表明刘某有自愿承担还款义务动机的情况下，认定刘某愿与B公司共同向C公司还款是极其牵强附会的。
    综上，对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应当综合文义解释、整体解释、习惯解释、目的解释、经验法则解释、诚实信用原则解释等规则和原则进行解释，而不能仅仅根据当事人的片言只语确定当事人意思表示的法律意义。对意思表示进行解释应当兼顾探究当事人的内心真意和维护对方当事人合理信赖和交易秩序之间的平衡。

    赵春旭，律师，青岛大学法学学士，烟台大学法学硕士；曾在交通部烟台海上救助打捞局任企业法律顾问，1999年获得律师资格，2006年起在文康律师事务所执业至今；具有较深厚的民商法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公司法律事务、证券业务、海事海商业务经验，熟悉公司设立、企业改制重组及并购、发行证券并上市、外商投资与并购、国有资产管理、海事海商等法律法规。主要业务领域包括：国内企业股份制改造、股票发行及上市法律业务；涉外证券发行上市、资产重组业务；外商境内投资与并购法律业务；上市公司重组、合并、股权转让法律业务；债券发行上市法律业务；海事海商法律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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