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案外的故事 

（本文作者张志国律师，与田刘柱律师共同担任了果冻呛死儿童案中的原告代理人。——编者注）

一、无心插柳
    接下这起案子纯属意外。入行以来总是在海事法院转悠，与海事海商无关的业务，几乎从来没做过，所以很少去“人民法院”。没有记错的话，受理这起案件的法院那幢颇为壮观的办公大楼，我就是第一次登门。但是，当身穿一身迷彩服的王超的父亲一脸憔悴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里知道，这个差使是推不掉了。接吧。 

    当时媒体已经介入。我只提出一个条件：本人谢绝一切媒体。王开省怯怯地问，“他们要是来找我呢？”“你该尽量配合，”我说，“只要别找我就行。” 

    太太在电视台工作，岳父大人曾经执掌广电局十余年，左临右舍都是新闻界的才俊，可惜了这近水楼台，多年来一直未曾登临。老百姓不会关心太平洋船上的事儿，所以我手中的业务不可能成为大众的焦点。既然如此，我何必去抛头露面，弄个脸熟呢？司法局领导曾经多次批评事务所只做不说，不重视宣传，我感觉自己对此也有一份责任，但就是不改。 

    由于我的坚持，在我接手后的报纸报导中，偶尔出现事务所的名字，但从未提及代理律师。未曾想，报纸的追踪报导引发了电视台的热情，电视台决定直播庭审，开庭日期也改为星期六。就在我还没有琢磨出代理人有否拒绝上镜的权利时，据说中央台的《今日说法》栏目说开了果冻。3月14日晚上，就在我准备拥抱枕头的时候，朋友来电话通知我，“你上了中央台的《社会经纬》了！” 

    致死王超的果冻，差点使我成了名人！ 

二、做点人事儿
    几年来几乎都是向商家出卖劳动力，很少直接为老百姓做事，有时还以此自诩为高层次。读了同事写的一篇《原告死了》的文章，想一想如老父老母般的普通中国百姓中有那么多贫弱无助，也曾暗下决心，应替百姓多做点事儿。现在实现理想的机会来了。我先是免收了代理费。后来，还代为垫付了诉讼费，再后来，甚至还为法院支付了快递费用。 

    从我接受委托到一审结案，我大约去法院八九次。一次是去派出法庭游说，希望能将案件留在下面的法庭里，以便于拉拢法官。没别的目的，只是希望在证据保全和以后的诉讼中尽可能顺利一些。派出法庭的庭长了解大体案情后，宣布此类案件依规定派出庭不受理。第二次是去立案，因为没有将两项请求额相加，得知诉状必须重写。第三次是去向分管院长申请免交诉讼费用，心想律师都免费代理了，国家更不缺那点诉讼费。第四次是向负责审查减、免、缓诉讼费用的庭室递交材料，第五次是查找立案材料到底流转到何处，因为电话中已经搞不清楚，当然到了法院仍然没搞清楚。第六次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去拿免交诉讼费的批函，拿到的是“暂交2000元”的通知。第七次终于见到了负责主审这个案子的法官，并窃喜女法官的同情心必然有助于我方赢得胜诉。第八次是交足尚未交清的诉讼费用，同时得知开庭已改期，电视台要直播。第九次是参加庭审，发现端坐庭上的主审法官性别发生了变化。第十次一定不是我去的，因为还有另一位共同代理的同事前赴后继。顺便说一句，在我见到的法院的人中，我觉得传达最亲切。谁说机关、衙门脸难看，门难进？ 

    还记得每次去法院停车时，都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来收停车费。时间长了，停车费从一块五减为一块，当然代价是我不再要收据。再后来，免不了聊几句。“又来办事？”她热情地问我。“是啊，来办点事儿。”我也同样热情地回答着。 

    当我第N次疲惫不堪地出现在法院的停车厂时，她仍然热情地问候我：“又来办事？”“是啊，来办点事儿。”我依然勉强热情地回答。 

“办点人事儿。”我又补充道。  

三、临阵换将
    接下这个案子时，也曾考虑过别的人选，可抬头一看，兄弟姊妹们几乎都已经颤颤巍巍，瘦弱的肩上再也多担不了一根鸡毛，只好拉上倒霉的小姜一同上阵了，谁让她给我做助理呢！（最近她逃走了……）一同到王超的家中，了解案情，探望因丧子一病不起的王超母亲，一同跑过多次法院，一同整理从各商场搜罗来的果冻，一起准备即将开始的庭审。可就在开庭前，小姜必须到南京出差，无法与我一同出庭了。我只好求助小田。小田慨然应允，为此牺牲了好几个晚上，庭审中，小田浑厚、深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使起诉状变成催人泪下的控诉书，令我再次领略到声音的魅力。我注意到，诉状还没念完，王开省面对镜头，早已经泣不成声。

    后来，一位直言不讳的朋友告诉我，小田的庭审表现要比我强得多。 

四、后悔莫及
    出庭这么多年了，这次庭审辩论最让我后悔莫及，也最让我耿耿于怀。按照我们确定的庭审思路，在质证结束后，第一轮法庭辩论，我方将首先简单明了地陈述对于案件的基本意见，然后在第二轮辩论中再针对两被告的观点提出详细的补充辩论意见（事实上，补充辩论意见我们也已经准备好，只是按计划留待第二轮辩论时再抛出），最后，利用最后陈述的机会适当煽情，为庭审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然而，未曾想，在我们简单陈述主要观点后，两被告的首轮发言都洋洋洒洒。第一被告的代理人给我们讲了一个惊人的故事，告诉我们故意伤害怎么严重也不会被判死刑（刑法我不大了解，但当时我就怀疑，他告诉我的不能当真），然后从面包片谈到琵琶糖，解释案发后加贴不干胶纯属做好人好事，的确不是在履行法定义务。第二被告代理人的发言更令我钦佩有加，因为他能从王超的母亲没有参加孕妇学习班不懂优生优育知识分析出王超死亡的因果关系，他告诉我果冻约等于花生米，因此我方提出索赔当然无理。当两被告的长篇大论结束，我正想提出一些不同意见时，庄严的审判长断然宣布：“法庭辩论结束，现在由原告方做最后陈述”。始料不及的变化让我徒然摇头，有梗在喉的感觉使我激情全消，最后陈述遂变成了最后坦白。 

    事后我想有两点原因使审判长不再给我辩论的机会，一是预计的转播时间超了，很多广告等着播，二是合议庭圣明，无须我再絮叨。 

    第二个原因可能性更大，要不合议庭怎么在短短十几分钟的休庭后就判了呢！

    可我还是后悔莫及。  

五、我要上诉
    当庭判决的结果是，生产商对王超的死亡承担全部责任，销售商是否承担责任忘了交代。至于赔偿数额，四万五千元的死亡赔偿金让我有些失望。 

    没有多少人关注果冻生产商是赔了五万还是六万，人们关注的是谁最终对王超的死负有责任。王开省很满足，他对我说，并不在乎赔多少，关键是分个是非。我知道，这一判决结果能够使年轻的王超父母免于终身背负沉重的精神枷锁，对于他们来说，这远比多拿几万元钱重要。 

    可我真想上诉。我觉着中国的人命应当更为珍贵些。 

六、知名度
    庭审结束后赶到海梦园吃饭，周围有食客向我致意。后来在食堂打饭，负责分菜的师傅也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再后来，有人打电话，咨询在公交车上因急刹车扭了腰，问我是否可以讨个说法，再后来，老郭接了一个小孩被有精神病的邻居残害的索赔案，再后来，小田、李华接下了天才小球员在建筑工地失足致残的案子，再后来……  

七、后遗症
    据太太说，四岁的儿子通过电视观看了庭审，关掉电视后，儿子主动对太太说，“妈妈，我不再要果冻吃了。”此后至今，儿子果真再未吃过果冻。 

    生产商已经通过媒体将赔款全额转交给了王超的父母，可我办公室的角落里还堆放着为庭审准备的果冻。现在有人跟我提果冻，我就有过敏的感觉。